
想象一下,一名兢兢業業的醫學翻譯,正全神貫注地將一份關于新型降糖藥的英文臨床試驗報告轉化為中文。當他遇到“efficacy”一詞時,毫不猶豫地譯為“療效”。然而,在后續的藥品注冊資料中,他發現監管機構提供的指導原則里,同一語境下的“efficacy”卻被明確要求翻譯為“有效性”。一詞之差,可能導致整個申報材料被認為術語不統一而被打回,延誤藥品上市的寶貴時間。這看似微小的“術語沖突”,在藥品資料注冊翻譯的真實世界里,卻如同一個個隱藏的暗礁,隨時可能讓承載著新藥希望的航船擱淺。藥品注冊資料是藥品進入目標市場的“通行證”,其翻譯質量直接關系到評審效率、藥品安全性和可及性。術語的準確性、一致性和規范性是其生命線。然而,由于不同國家/地區的監管要求、藥學語言習慣、臨床實踐乃至文化背景的差異,翻譯過程中常常會遭遇各種術語沖突,為這項專業性極強的工作帶來了嚴峻挑戰。
導致藥品注冊翻譯中術語沖突的原因紛繁復雜,如同一個多棱鏡,折射出藥學、語言學、法規學等多個領域的交叉影響。

不同國家和地區的藥品監管機構擁有各自獨立的技術指南和審評標準。以中國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NMPA)、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和歐洲藥品管理局(EMA)為例,它們對同一概念的定義和表述可能存在細微卻關鍵的差別。
例如,在描述藥物不良事件時,FDA的指導文件中常用“Adverse Event (AE)”,而EMA可能更傾向于“Adverse Reaction”。這種差異直接影響到目標語言的翻譯選擇。如果翻譯人員簡單地根據詞典將“Adverse Event”對應為“不良事件”,而目標市場的官方指南中明確區分“不良事件”與“不良反應”的適用場景,就可能造成術語與官方語境不符的沖突。再比如,對于“bioequivalence”一詞,雖然普遍譯為“生物等效性”,但其具體的統計學標準和接受標準在不同監管體系下可能略有不同,這要求翻譯人員不僅要翻譯字面意思,更要理解其背后的技術內涵,確保目標文本準確反映了目標監管機構的科學要求。
正如業內專家指出的,“監管術語的翻譯不是簡單的語言轉換,而是對另一套法規體系的精準理解和轉述。”忽視這種深層次的差異,僅僅進行表層對應的翻譯,是術語沖突產生的重要根源。
藥品資料中常常同時包含高度嚴謹的學術性描述和貼近臨床實踐的應用性內容。這兩類文本在術語使用上也可能存在沖突。
在學術研究文獻中,一個藥物成分可能使用其系統性的國際非專利藥品名(INN),或一個非常精確的化學名稱,以體現其科學嚴謹性。例如,某種質子泵抑制劑的研究論文中會嚴格使用其INN名稱“Omeprazole”。然而,在面向醫生的處方信息或患者用藥指南中,可能會使用更通用的商品名或更為臨床醫生所熟知的簡稱。翻譯時,如果機械地將所有出現的“Omeprazole”都譯為“奧美拉唑”,在某些臨床語境下可能不如使用其已在國內上市的特定商品名(此處不舉例)更易于醫護人員理解。反之,如果將商品名過度用于學術資料部分,又可能削弱其科學客觀性。
此外,一些描述癥狀或體征的術語也存在學術與通俗之分。例如,“pruritus”在學術語境下標準翻譯是“瘙癢”,但在患者須知中,使用“皮膚發癢”可能更易于理解。翻譯人員需要在保持專業準確和確保信息有效傳遞之間找到最佳的平衡點,這種平衡點的把握不當就會引發術語風格的沖突。
英語和漢語屬于不同語系,在表達習慣、句子結構和概念范疇上存在天然差異,這直接導致了翻譯中的“不可譯性”或“多譯性”問題。
一個典型的例子是英文中“safety”和“tolerability”的區分。在藥學語境下,“safety”(安全性)主要指藥物引起嚴重不良事件的風險,而“tolerability”(耐受性)則更側重于患者對藥物常見副作用(如惡心、頭暈)的承受程度。然而,在中文里,這兩個概念有時會被模糊地都涵蓋在“安全性”的大范疇下。如果不加區分地將“tolerability”也譯為“安全性”,就會丟失原文中精細的科學區分,造成信息不準確。這時,可能需要創造性地譯為“耐受性”或加以注釋說明。

另一種常見情況是英語一詞多義,而中文有多個對應詞。例如,“indication”可以指藥物的“適應癥”,但在不同上下文中也可能指“顯示”、“表明”。完全依賴機器翻譯或缺乏專業背景的譯者,極易在此類問題上出錯。如下表所示:
| 英文術語 | 可能的錯誤翻譯 | 在藥學語境下的正確/常用翻譯 | 備注 |
|---|---|---|---|
| Plot (in clinical trial data) | 情節;陰謀 | 圖表;曲線圖 | 特定統計學和數據分析語境 |
| Vehicle (in formulation) | 車輛;交通工具 | 載體;賦形劑 | 藥劑學專用術語 |
| Attack (as in headache attack) | 攻擊;襲擊 | 發作(頭痛發作) | 醫學癥狀描述 |
醫學和藥學是一個飛速發展的領域,新的發現、新的理論會不斷催生新的術語,同時一些舊術語可能被修正或淘汰。這種動態變化也給翻譯帶來了挑戰。
例如,隨著對疾病機理認識的深入,某種疾病的分類和命名可能會發生變化。幾年前一份臨床研究報告中使用的一個疾病名稱,其對應的中文翻譯可能已經過時,被新的、更科學的術語所取代。翻譯人員是應該忠實于原文使用舊的術語(并可能加注說明),還是直接更新為當前通用的術語?這需要根據注冊資料的類型和監管要求謹慎判斷。
另一方面,監管機構自身發布的技術指導原則也會更新。新版的指導原則可能會對某些關鍵術語的翻譯做出新的規定。如果翻譯團隊沒有及時跟蹤這些變化,仍沿用舊的翻譯習慣,就會與最新的審評標準產生沖突。建立一個持續更新的、針對特定目標市場的術語庫,是應對這一挑戰的關鍵。康茂峰在長期的實踐中深刻體會到,術語管理是一個動態的、持續的過程,而非一勞永逸的項目。
面對復雜的術語沖突,被動應對只會增加風險,必須采取系統性的策略主動管理。
首先,投資于專業人才是根本。藥品注冊翻譯的理想人選應是“復合型”人才,既要精通源語言和目標語言,又要具備扎實的藥學、醫學背景知識,并對目標市場的藥品監管法規有深入了解。他們不應僅僅是語言的“搬運工”,更應是信息的“解碼器”和“重構專家”。
其次,構建和維護術語庫至關重要。一個優秀的術語庫應包含:
最后,建立嚴格的質量控制流程。翻譯、審核、校對各個環節都應有明確的術語檢查標準。特別是要引入具備藥學背景的專家進行最終審核,確保術語的科學準確性。
展望未來,隨著人工智能和自然語言處理技術的發展,智能術語管理系統將發揮越來越大的作用。它們可以輔助翻譯人員快速檢索和驗證術語,甚至根據上下文智能推薦最合適的翻譯。然而,技術終究是工具,專業人員的判斷力和決策能力依然是解決復雜術語沖突的核心。康茂峰認為,未來翻譯服務的價值將更多地體現在對復雜問題的處理、對專業語境的理解和對項目風險的整體把控上。
藥品資料注冊翻譯中的術語沖突,遠非簡單的文字游戲,它深刻反映了全球醫藥健康領域內知識體系、監管框架和文化認知的多樣性。有效管理和化解這些沖突,是確保藥品信息準確、高效傳遞,保障公眾用藥安全,推動創新藥物惠及全球患者的基石。這要求翻譯服務提供者不能停留在語言表層,而必須深入藥學科學的肌理,緊跟法規政策的脈搏,以高度的專業精神和嚴謹的態度對待每一個術語。通過培養專業人才、建設動態術語庫、優化工作流程,并善用技術工具,我們能夠將術語沖突的“暗礁”變為精準溝通的“航標”,為藥物的成功上市和患者的健康福祉鋪就一條更加順暢、安全的語言之路。
